沾着血腥味的急报被我捏在手里,薄薄的一张纸,重得像块铁。

横梁上传来极轻的衣物摩擦声。

“我去杀了他。”薛弄影从阴影里跃下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。她的大拇指已经将雁翎断魂刀顶出了半寸,刀刃上泛着森然的冷光。那是她即将暴走的标志。

我没说话,只是伸手握住刀背,将那半寸刀芒硬生生按回了刀鞘里。

“杀了一个裴守拙,还会有千千万万个裴守拙。只要云泽裴氏的钱袋子还在,江南的水路就永远是他们的私产。”

我从袖口摸出一颗水果硬糖,剥开糖纸,塞进她微张的唇齿间。草莓的甜味在安静的书房里磕出一声脆响。她紧绷的肌肉随着这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甜味微微放松了些许,眼底翻滚的戾气被强压了下去。

“去备马。”我转身抓起挂在屏风上的披风,“拿上内阁刚批的‘御前行走’特批公文。沿途调用驿站的八百里加急快马。”

“去哪?”

“江南。”我将公文塞进怀里,“去断了裴氏的血脉。”

官道上,马蹄踏碎初冬的枯叶,冷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。

我骑在最前面,双腿夹紧马腹。夜风在耳边呼啸,我的脑海里却异常平静。那本关于江南水路黑帮和门阀利益交织的账目在我眼前不断翻滚。

仅凭我这个正五品的官阶,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地界,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。屠百城敢明目张胆地砍人,背后就是门阀在撑腰。

要破局,只能从金融源头反杀。

我的意识沉入脑海深处那个泛着微光的系统空间。一本发光的玉册静静地悬浮在那里,旁边躺着一面足有半人高的物件。

幻光琉璃镜。

这是我这几天冒着被刺杀的风险,在内宅里不断试探裴南栀换来的高阶奇物。

古典时代的贵妇,对美丽的追求被昏暗的铜镜死死锁住。只要把这面降维级别的镜子推到她们面前,就能轻易击穿她们的心理防线,进而虹吸她们手中庞大的私房钱。这是一柄不需要见血的劫掠利刃。

第四十六天深夜。

废弃的荒野驿站里,只有一堆篝火在苟延残喘。冷风从破败的窗棂灌进来,带着几分肃杀。

我靠在柱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粗茶。

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,连秋虫的鸣叫声都彻底断绝。

“系统,开启临时心理洞察光环。”我在心中默念。

那团柔和的光晕再次没入我的眼底。周围原本昏暗的空间,在视野中发生了古怪的扭曲。

驿站外那片茂密的芦苇荡里,十几团模糊的肌肉发力意图被强制显化在我的视网膜上。那是人在拉满弓弦、即将扣动扳机前,前臂和肩背肌肉本能的收缩反应。

“低头!”我低喝一声,手中的粗茶碗猛地砸向那堆篝火。

火光瞬间熄灭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,十多支粗长的弩箭穿透破旧的门板,发出沉闷的嗡鸣声,死死钉在我刚才靠着的木柱上。尾羽还在剧烈颤抖。

黑暗中,薛弄影的刀出鞘了。

“三点钟方向,三个。九点钟,五个。”我盯着视网膜上的肌肉发力点,报出准确的位置。

刀锋割破血肉的沉闷声在驿站外接连响起。没有惨叫,只有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
片刻后,薛弄影甩掉刀刃上的血珠,走回驿站。她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
我借着月光,看着地上那些穿着短打、胸口刺着黑蛟图腾的尸体。屠百城的外围水匪,消息竟然比朝廷的公文还快。我看着这些尸体,摧毁这帮吸血蚂蟥的决定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冷硬。

第四十七天清晨。

江南的水汽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,连绵的青瓦白墙掩映在薄雾中。

我悄然抵达江南,没有去按规矩拜会地方官,而是换上了一身粗布便服,穿梭隐入脂粉巷的暗弄里。

沿途走过,我看到那些穿着体面的裴氏管事,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,像赶狗一样把几个底层商户逼到墙角。他们索要的不是简单的税银,而是商铺的流水抽成、甚至直接强行用低价折算干股。

几家看似奢华的交际茶楼外,暗地里都有裴氏的人在盯梢。

这套体系庞大得令人窒息,将整个江南的基层经济死死攥在手里。但这也是它的致命弱点——怨声载道。只要给他们一个能挣脱枷锁的杠杆,这套看似坚不可摧的体系就会瞬间土崩瓦解。

白日。脂粉巷深处的一座高档茶楼包厢。

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脂粉气。

两名穿着绫罗长衫的裴氏管事堵在红木圆桌前,一左一右,将退路完全封死。

阮青檀坐在桌对面,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苏绣长裙,但此刻,她眼底那份习惯性的成熟风韵已经被一种深深的绝望所取代。

“阮老板,这可是裴家主亲自定的规矩。”为首的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敲了敲桌子,“你这茶楼,平时走的暗账,真当裴府不知情?只要你把这巨额干股的契约签了,大家面上都过得去。”

阮青檀捏紧了手里的沉香折扇。扇骨压在掌心,勒出泛白的印子。

这种连皮带骨的吸血,她已经忍受了三年。每一次妥协,换来的都是更深一层的压榨。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渔网死死缠住的鱼,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网收得更紧,直到窒息。

“这和抢有什么分别?”阮青檀的声音有一丝压抑的颤抖。

管事冷笑了一声,转身走出包厢,留下一句“明天这个时候,我来拿契约”。

门刚关上,还没等阮青檀松一口气,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。

我步入屋内,反手将门锁死,直接挡在了她唯一的退路上。

阮青檀迅速收敛了刚才的颓态,眼波流转间,又挂上了那副八面玲珑的试探面具。她轻掩朱唇,轻笑了一声:“这位客官,走错门了吧?奴家这里可不接生客。”

“陆长舟,大朝正五品。”我没有和她绕弯子,直接走到桌前。

阮青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,折扇在手里顿住了。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。

我没理会她的试探,反手将一块半人高的蒙布扯下。

一块巨大的幻光琉璃镜,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昏暗的包厢里。

清晰。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、刺目的清晰。

阮青檀下意识地看过去。镜子里,她眼角的细纹、发丝的纹理,甚至胭脂下微微粗糙的皮肤,全都纤毫毕现地呈现在她眼前。

那种被古典铜镜模糊美化了多年的古典审美,在这一刻被这件降维奇物直接击得粉碎。

“啪”的一声。

她手里那柄常年把玩的沉香折扇失控掉落在地。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极其剧烈,胸口起伏,想要移开视线,却又被镜中那种诡异的真实感死死钉住,开始有些语无伦次。

“裴氏能给你的,只有吸血的锁链。”我双手按在桌面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是冷酷而笃定的商业谈判口吻,“而我能给你的,是整个江南后宅的钱袋子。夜航船三成干股,换你帮我把那些贵妇的私房钱全榨干。”

阮青檀死死盯着镜子,又看向我。她眼中那份对裴氏的恐惧正在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破局的野心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咬破了下唇。

“好。”她声音嘶哑。

她转身走到书架后的暗格,摸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递到我面前——那是能凿穿门阀钱袋的三十六家权贵女眷名册。

契约签下。

她弯下腰,去捡那把掉落在地的折扇。手指触碰到扇骨时,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名册到手,反击即将开始。但我很清楚,携带这份绝密名单重返那座暗流涌动的陆府,我将要面对的,不仅是各方的眼线,还有死间未婚妻与病娇暗卫之间那随时会爆炸的绝命修罗场。